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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浪漫–经典摘录1

baidu空间 admin 11年前 (2007-11-26) 180次浏览

谁知刚出虎口,又入了狼窝,钟跃民正在外边等着呢,他满脸灿烂的笑容,张嘴就是一句 :”哎哟,这不是表妹吗?怎么在这儿碰上啦?得有两年没见了,姨姨和姨夫好吗?”

  周晓白和罗芸都愣了,心说这人有病是怎么着,张嘴就叫表妹,还真拿自已不当外人。

  周晓白没好气地说:”看清楚了,谁是你表妹?”

  钟跃民面不改色,一脸真诚:”表妹,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你表哥啊,你再仔细看看,真 是女大十八变,才两年功夫,我都认不出来了。”

  钟跃民的真诚还真把周晓白给唬住了,这人还真不象坏人,也许他是认错人了。

  周晓白的口气缓和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表妹,我也没有表哥。”

  钟跃民很执拗:”别跟你哥开玩笑,你就是我表妹王小红。”

  ”我再和你说一遍,我不叫王小红,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不对吧?你真的不是王小红?那你叫什么?”

  ”我叫周晓白,这下你明白了吧?”

  得,钟跃民等得就是这个,才几句就把这小妞儿的名字给套出来了,看来今天有戏,钟跃 民一拍脑门∶”哟,看来我还真认错人了,对不起,您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实在不好意思。 ”

  周晓白问:”你还有事吗?要是没事我们走了。”

  ”周晓白同学,咱们这就算认识了吧?这真是缘分,要不是我认错了人,咱们今天就失之交臂了,那还不遗憾终身?你们现在去哪儿?我送送你们。”

  周晓白突然沉下脸:”我明白了,什么认错了人,闹了半天又碰上流氓了,罗芸,咱们走 。”

2

 钟跃民的滑冰技术很熟练,他高速冲过去,从周晓白身旁掠过,身子似乎无意地撞了她一下 。周晓白站立不稳,她努力在冰面上平衡着身体,左摇右摆,终于跌倒了。

  钟跃民兜转回来,扶起周晓白,嘴里忙不迭地道歉:”哎哟,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

  周晓白不满地拍打着身上的冰沫儿:”这么宽的地方,你怎么非从这里过?你是不是成心呀 ?”

  钟跃民一脸委屈:”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怎么会成心撞你呢?真对不起,请你原谅。”

  ”行啦,我不介意,你可以走了。”

  钟跃民死皮赖脸地说:”这多不合适?我把你撞了,拍拍屁股就走了?这象话么?万一你以 后有个三长两短,到哪儿去找我?不行,这件事我要负责到底,我可不想让良心负债。”

  周晓白突然认出了钟跃民:”是你呀,我想起来了,上次嘻皮笑脸地在大街上纠缠我们的就 是你,流氓。”

  钟跃民故作惊讶:”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混蛋!”

  ”你真神了,连我的小名儿都知道。”钟跃民很绅士地鞠了一个躬。

  罗芸拉开周晓白∶”晓白,别理他,这么无赖的人倒真少见,你到底要干什么?”

  钟跃民换了一副面孔,很诚恳地说∶”我说两位女同学,你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懂得 礼貌,一般来说,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同学在大

街上企图和某位女同学相识,这无论如何不是 男同学的过错吧?”钟跃民绕着两位姑娘滑了一圈,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周晓白显然不了解这类玩主,他们的面孔变化太快,刚才还一副贫嘴呱舌状,这一会儿又突 然变得彬彬有礼,以周晓白的教养,是绝不会

对有礼貌的人口出恶语的,她缓和了口气,看 了钟跃民一眼小声道:”那总不是我们的过错吧?”

  见女孩子上了钩,钟跃民心头狂喜,心说这就有戏了。拍婆子是有学问的,最怕的是女孩子 一声不吭,那是一种无言的轻蔑,但凡到了这

程度,这个妞儿你就别惦记了,没戏。周晓白 的表现,说明她是个十足的傻丫头,太好蒙了。

  钟跃民的话来得很快∶”当然是你们的过错,你想呀,要是哪个女孩子长得猪不叼狗不啃的 ,还老在我眼前晃悠,这不是招我烦么?可是

一看见你们,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我纳闷呀 ,你们是怎么长的?也太漂亮了,让我们这些丑人很惭愧。”

  周晓白和罗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第一招已经奏效,钟跃民趁热打铁∶”就说今天吧,我和朋友比赛速滑,本来我遥遥领先 ,结果刚滑到这儿,你正好一抬头,你知道我

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告诉你,我好象被阳光晃 了一下,顿时眼睛就花了,等我明白过来,我那朋友早超过我没影儿了,你说,你这不是害 人

么?”

  周晓白笑了:”你可真贫……这些恭维话都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吧?”周晓白从来没见过 如此厚脸皮的人。不过她倒不觉得钟跃民讨厌。

  钟跃民的话里充满真诚:”我说两位女同学,我说句话你们可别生气,不是我恭维你们,看 你们两位往这儿一站,这相貌,这身材,就连

我这最不爱恭维人的人都忍不住要说几句,你 们长得够漂亮啦,别再长啦,总得给我们这些丑人留点儿活路不是?真的,求求你们了。”

  周晓白和罗芸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我们成了植物了……”

  钟跃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当然是植物了,鲜花难道不是植物么?”

  罗芸笑道∶”真够肉麻的。”

3

郑桐大度地说:”没关系,袁军,咱们就受点儿委屈,只要跃民能找到知音,就是把咱们骂 成王八蛋,咱们也认了,这叫忍辱负重,谁让

他是咱们的哥们儿呢?”

  周晓白笑着说:”你不是热爱艺术吗?我们也别太难为你,就给我讲讲你听这首曲子的感受 就行了。”她要考考钟跃民,看看他是真喜欢音

乐,还是故意装腔作势。

  钟跃民推辞道:”真想请我当老师?算了吧?好为人师可不是什么好品质,一个正派人应当 谦虚。”

  ”是呀,咱们也够难为他的,这张唱片也可能是破四旧抄家时被扔在大街上,让钟跃民捡回 来的,柴科夫斯基的音乐对他来讲,的确深了

些,跃民,你不要紧张,我们逗你玩呢。”周 晓白用了激将法。

  话说到这儿,钟跃民就不能不接招了:”既然周晓白硬是不许我谦虚,我只好给你上一课啦 ,郑桐,把唱片再放一遍。”

  《船歌》的旋律再次响起,钟跃民做深呼吸,眼睛半合,把嗓子的音域调整到低沉的中音区 ∶”先生们,女士们,意大利斯卡拉歌剧院的

主要赞助人,指挥大师卡拉扬的恩师和引路人 ,著名的音乐评论家钟跃民先生特地从意大利的米兰不远万里赶到中国,临时担任音乐扫盲 班

教授,钟跃民先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早在三十年代……”

  袁军不耐烦了∶”你丫怎么这么贫呀?还他妈意大利呢?你撑死了也就是从非洲逃荒过来的 ……”

  周晓白笑道∶”袁军,你别捣乱,让他讲。”

  钟跃民丝毫不受影响,他的情绪已经进入了一种氛围:”……好的音乐都会在人的头脑中形 成画面,我看见的画面是这样,先是俄罗斯风

光的大背景,……辽阔无垠的草原,绮丽的外 高家索风光,波涛汹涌的伏尔加河,圆顶的东正教堂,我的耳畔似乎听到熟悉的俄罗斯民歌 …

…这歌声忧郁而深遂,让你心里酸酸的,忍不住要流泪……”

  周晓白愣了,她没想钟跃民的语言具有如此的感染力,寥寥几句话,竟勾勒出俄罗斯深遂而 广袤的大背景,此人真不可小视。

  音乐声在回荡,钟跃民富于诗意的语言几乎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似乎都进入了他的语言所 描绘出的画面和意境。

  周晓白用手支住下巴,静静地望着钟跃民,她眼睛很明亮,目光清澈如水。

  ”……一个幽静的湖泊,岸边是茂密的白桦林,深秋的白桦林色彩斑斓,秋风轻轻掠过,白 桦林飒飒作响……我们的小船静静地划动,桨

声轻柔,水波荡漾,林中的夜莺在婉转歌唱… …此时,你的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只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惆怅……你的眼眶 里

贮满了泪水,但它不会滚落下来,泪水会渐渐被眼球所吸收,会自己干涸……在如此氛围 下,你的心中只有感动,只有柔情,还有一种……深

深的眷恋。小船渐渐远去,桨声在消逝 ,涟漪在水面上消失,带走了感动,带走了柔情……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那淡淡的,若有 若无的惆

怅在心中久久徘徊……”

  大家都听呆了,周晓白的眼角竟溢出了泪水,想不到钟跃民对音乐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她 悄悄擦去眼泪,凝视着钟跃民,目光中有一种

柔柔的光泽。

  袁军鼓掌:”不错、不错,大家都怎么不说话?给跃民捧捧场,真没想到,一起混了这么多 年了,我还不知道他长了一身艺术细胞,一首

曲子能听出这么多话来。”

  郑桐附和道:”我好象听出点儿意思来,跃民的口才不错,很形象,罗芸,你说呢?”

  罗芸点点头:”真是挺感动的,美极了,跃民呀,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就会打 架呢,想不到你还这么浪漫?真是难得,晓白

,你怎么不评论评论?”

  周晓白勉强笑笑:”浪漫?是很浪漫,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钟跃民时的样子,他打架打得满 脸是血,简直吓死我了,刚才听音乐时,我怎

么也不能把鲜血和浪漫统一到一个人身上,总 觉得哪儿不对。”

  钟跃民做沉思状:”鲜血?浪漫?很有意思,这就叫血色浪漫。”

  周晓白深深地看了钟跃民一眼:”血色浪漫?说得好,很象咱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跃民,我 没想到你还有诗人的气质。”

  袁军夸张地张大了嘴:”诗人?我说周晓白,别捧啦,再捧就有点儿肉麻了,你不觉得太抬 举他了?他是诗人?世界上有天天带着菜刀出

门的诗人么?”

  钟跃民一抬手:”去你妈的,你丫找抽呢?”

  ”听听,终于露出狰狞面目了吧?这就是诗人?”袁军叹道。

  周晓白嗔怒道:”跃民,你怎么又骂人?一点儿也不经夸。”

  ”骂他?我还要抽他呢,这孙子嘴欠……”钟跃民扑向袁军,两人笑骂着滚做一团。

4

周晓白生气地说:”那你以为这是第几次?”

  钟跃民忙说:”你看、你看,又生气了?我告诉你,我也是第一次,心里正发毛呢,你没发 现我一进大门就往西堤上走?我也怕碰见熟人

。”

  ”你也是第一次?算了吧,你骗谁呢?我看你肯定是个老手,见着女孩子就嘻皮笑脸地凑上 去,那次在商店门口拦住我和罗芸,死皮赖脸

地一口咬定我是你表妹,还装出一副久别重逢 的兴奋样子,看你当时那无赖相儿!”周晓白认定钟跃民是个情场老手。

  钟跃民说:”我的天!你还记得呢?我以为你早忘了,我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按理说,象 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只要一出门就会有成群

的男孩子围上来献殷勤,这种事你该见得多了 吧?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我当时肯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你难以忘怀。”

  周晓白笑着捶了钟跃民一拳:”别臭美了,我回家就和我爸说,我们今天碰见流氓了。”

  ”看来咱俩还是有缘,要不然就不会第二次在冰场又遇见,当时我一见到你,脑袋轰地一下 就晕了,真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呀,这种感觉

我一生中只有两次。”

  周晓白一愣,心里倏地冷了一下:”还有一次在哪儿?”

  钟跃民鬼笑着说:”六六年’八一八’那天在天安门广场上。”

  周晓白松了口气,笑弯了腰:”你真反动……”

  ”当我满怀激情冲过去时,有个漂亮的女孩子亲切地叫了我一句∶臭流氓。”

  ”你当时嘻皮笑脸地说,’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说’你混蛋,’你说,’那是我 小名儿’,气得我们当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钟跃民,

你太坏了。”

  钟跃民笑了:”我有这等口才?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哼,一般来说,干了坏事的人都挺健忘的。”

  钟跃民做严肃状:”其实,说我们是流氓,还真是抬举我们了,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当流 氓的胆儿。”顿了顿,他又笑了∶”只不过是闲

的,有时无聊了,觉得招女孩子生气倒也 是件挺开心的事,那天袁军将我,说你敢去拍这两个妞儿么?我说我要是去了你输我什么? 他说那

我请去’老莫’吃饭,话都说到这儿了,郑桐他们再一起哄,说我色大胆小,当时我 要是不敢去,也太丢份了。”

  周晓白狠狠地照钟跃民背上捶了一拳:”你们缺德不缺德呀?”

  ”后来是张海洋多管闲事,他一见有人拍你们大院的女孩子就象老母鸡护小鸡一样,一种责 任感就油然而生,那天要不是警察来了,我们

非收拾了他。

5

 钟跃民问:”唱什么歌?”

  ”《山楂树》怎么样?。”郑桐提议。

  袁军说:”《小路》多浪漫,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周晓白一撇嘴:”没劲,俗了,唱个离别的歌儿。”

  钟跃民站起来问:”谁看过苏联电影《青年时代》?那里面的插曲很好。”

  周晓白兴奋地说:”我看过,那首歌真好,据说是那个演男主角的演员拍电影时即兴创作的 ,竟然一举成名,跃民,你唱嘛。”

  钟跃民装模做样地做深呼吸∶”别忙,我得酝酿一下感情,唱这类歌得有意境。”

  郑桐附合∶”没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就是这种意境。”

  大家都沉默了。

  寂静的山谷,北风在呼啸。清冷的月光撒在连绵的山峦上,给人一种即朦胧又遥远的感觉。 他们突然都变得有些伤感,也许是离别在即,

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朋友情。熊熊燃烧的篝火映 红了每一个人的脸,钟跃民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

  当年我的母亲,

  整夜没合上眼睛,

  伴我走遍家乡辞别父老乡亲,

  在那拂晓的时刻,

  她送我踏上遥远的路程,

  给了我一条手巾,

  她祝我一路顺风

  ……

  周晓白紧紧依偎着钟跃民,跟他一起哼唱起来。周晓白唱着唱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努 力想控制住情绪,但没有成功,她在一瞬间就

泪流满面了。

  罗芸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郑桐也摘下眼镜,轻轻地拭了拭眼睛。

  袁军扭过头去,凝视着撒满清辉的山谷,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袁军和郑桐泪流满面地握手告别。

  钟跃民微笑着凝视哭泣的人群,他点燃一支香烟,从挎包里掏出一支双响爆竹。

  列车徐徐向前滑动了。

  人群中的哭声更响了,很多送行的人在跟着滑行的列车跑动。

  砰!啪!双响爆竹被钟跃民点燃。

  人群被惊呆了,哭声嘎然而止。

  钟跃民仰天长笑:”小家子气,又不是上刑场,哭什么?大丈夫横行天下,这才刚有那么点 儿意思,好玩的事还没开始呢……”

  人群中的袁军双手抱拳喊道:”好样的,跃民,你是条汉子……”他的话音没落,泪水却涌 出眼眶……

6

钟跃民向对面喊:”嗨,那位站在高处的女同学,我见过你。”

  姑娘轻脆的嗓音远远飘来:”可我肯定没见过你,男同学,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话太俗 。”

  钟跃民喊道:”对,是俗了点儿,那咱换种说法,你去什刹海冰场滑冰吗?听说过钟跃民 没 有?”

  姑娘回答:”我不会滑冰,钟跃民是谁?是个流氓吗?”

  钟跃民语塞,郑桐和蒋碧云笑起来。

  那姑娘又在喊:”喂,怎么不说话了?刚才是你唱歌吗?”

  ”是我,唱得怎么样?”

  ”一般,业余水平。”

  钟跃民扭头对郑桐小声说:”快给哥们儿捧捧场。”

  郑桐马上心领神会喊道:”喂!女同学,我们这哥们儿可是文艺界老人了,两岁就演过电影 ,正经的童星。”

  对面传来姑娘极富感染力的笑声∶”我看过你演的电影,演得真不错。”

  钟跃民对郑桐小声说:”这妞儿大概认错人了,还真把我当童星啦?”

  郑桐笑道:”趁热打铁,你就抡开了吹吧。”

  钟跃民喊:”我演过好几部电影,你看得是哪一部?”

  ”你是不是演动画片里那个穿着屁帘儿的人参娃娃?”

  两边的知青都哄堂大笑。

  钟跃民倒吸一口凉气:”哟,这妞儿的嘴可够厉害的。”

  蒋碧云笑道:”这下可碰到对手了吧?”

  钟跃民站起身来:”喂,北京老乡,到了陕北就按陕北规矩,对歌怎么样?”

  姑娘声音从对面传来:”好啊,你先来。”

  钟跃民挑逗地唱起来:

  要吃砂糖化成水,

  要吃冰糖嘴对嘴。

  知青们大笑。

  姑娘毫不做作地接上:

  一碗凉水一张纸,

  谁坏良心谁先死。

  姑娘的歌声一出口,石川村这边的知青们大吃一惊,这嗓子绝对是专业级的。

  钟跃民不肯示弱,又唱道:

  半夜里想起干妹妹,

  狼吃了哥哥不后悔。

  姑娘的歌声马上就接过来:

  天上的星星数上北斗明,

  妹妹心上只有你一个人。

  钟跃民唱:

  井子里绞水桶桶里倒,

  妹妹的心事我知道。

  姑娘回唱:

  墙头上跑马还嫌低,

  面对面站着还想你。

  钟跃民唱:

  阳世上跟你交朋友,

  阴曹地府咱俩配夫妻。

  郑桐嚷道:”跃民,你这也太快啦?一会儿功夫就成夫妻了?”

  姑娘歌声突然高了八度:

  一碗谷子两碗米,

  面对面睡觉还想你。

  那边的男知青哄起来:”得,都睡上啦……”

  钟跃民喊:”喂,女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秦岭。”

  ”好名字,祖籍是陕西吧?”

  ”关中人。”

  钟跃民喊:”秦岭,我能去你们村找你吗?”

  秦岭开玩笑道:”可以,不过要自带干粮,再见,人参娃娃。”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山梁 后面。

  郑桐回味无穷地说:”这妞儿,真他妈是个小妖精。”

  钟跃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秦岭消失的山梁。

  蒋碧云不知何时走了。

7

“我爸在延安呆过,他喜欢陕北民歌,我小时候也经常听他唱,到这儿插队以后,我和我们 村放羊的杜老汉学了不少。”

  秦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是干部子弟?肯定是家里受冲击了吧?”

  ”你怎么知道?”

  ”干部子弟来陕北插队的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类是理想主义者。还有一类是父母在政治上失 势,株连到子女,又没有别的门路,所以只好

来了。”

  ”那我也许就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你肯定不是,也许你曾经有过理想,但至少是现在没有了。我很熟悉你们这类人,我们学 校也有一些,从气质上看,你们都差不多。”

  钟跃民严肃起来,他很想听听别人是怎样评价自己这类人的,他问道∶”秦岭,你说说,我 们是什么样的人?”

  秦岭笑笑说∶”真想听?我说了可别不高兴啊。简单地说,这类人首先是好勇斗狠,有暴力 倾向,一句话不合便拔刀相向。笫二,这类人

反感一切正统的说教,在别人看来很神圣的东 西到了他们的嘴里便成了笑料。笫三,这类人有一定的文化品味,也喜欢看书学习,其主要 动

力,是不愿把自己和芸芸众生混同起来,他们喜欢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因此也具备了一 定的独立思考能力。”

  钟跃民说∶”按你的意思,这种人大概属于有点儿文化的流氓,你很反感这种人吗?”

  秦岭淡淡地说∶”谈不上反感,这不过是人群中的一类人罢了,既算不上流氓也无所谓好人 ,毕竟在世界上好人和坏人都不太多,大部分

人属于中间状态。就象《在路上》里的狄恩, 《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他们不过是厌恶平庸的生活,喜欢选择一种适合于自己的 生

活方式,这本身没什么错。”

  郑桐有些吃惊地问∶”这些书你都看过?”

  ”不但看过,我还挺喜欢呢,还有《向上爬》、《带星星的火车票》,都是我喜欢的书。”

  钟跃民也惊讶地看了秦岭一眼,他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看来刚才的几十里地山路没有白走 。秦岭提到的这些书都不是公开出版的书籍,

只有供高级干部出入的内部书店才有,据说是 供高干们”学习批判”用的,书的封面是灰色或黄色的,没有任何装璜,俗称”黄皮书”、 “灰皮书

“,这些书在北京的干部子弟圈子里很时髦,钟跃民和郑桐都看过这些书。

  ”你说得没错,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当乖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有资格去教训别人,哪 怕是长辈也不行。咱们先是被告之要解放全人

类,后来又要接受再教育,我就纳闷,凭什么 就老得有人教育咱们,还给你指好了一条路,让你别无选择,必须走别人希望你走的路,这 实

在太不讲理了,我羡慕狄恩,喜欢那种’在路上’的感觉,那无非是要体验一种自由自在 的生活方式。”钟跃民说。

  秦岭表示赞同∶”人总要有些梦想,人生最重要的是体验,是过程。去年有个外国登山队在 攀登珠穆朗玛峰时遇到雪崩,登山队员全部遇

难了。有人认为他们的死是毫无意义的,因为 无论你是否登上顶峰,对于人类的实际生活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可我却为这些运动员哭了 ,

我相信他们是因为心灵深处的呼唤而踏上征途的,我也相信他们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 已料到这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

雪山的召唤,因为那就是他们心中的终 极精神世界。他们是为梦想而死的,他们一定拥有许许多多美好和纯粹的体验,他们不该有 遗憾。泰

戈尔说,过于功利的人生就像把无柄的刀子,也许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在我 们的生命中,是需要一些纯粹的本质的体验、最初的体验的

。”

  钟跃民说∶”凯鲁亚克的那句话说得真好,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带着最初的激情, 追寻着最初的梦想,感受着最初的体验,我们上路

吧。”

  郑桐问道∶”秦岭,你属于哪类人呢?怎么也来陕北了?”

  秦岭笑笑说∶”我就应该来陕北,不来倒怪了。”

  钟跃民说:”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唱歌的,我喜欢陕北民歌,小时候听我爸唱 信天游,听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其实我爸是

个破锣嗓子,唱得不怎么样,甚至还跑调儿, 当时我就想,就这么个破锣嗓子怎么能把我给唱哭了?后来我才明白,还是歌儿好,陕北民 歌

里有种很悲凉的东西,听起来让人心里酸酸的。”

  秦岭惊讶地注视着钟跃民:”你的感觉很好,抓住了陕北民歌的魂。”

  钟跃民想了想又说:”陕北这块地方很奇特,从表面上看,这是块很贫瘠的土地,可你仔细 观察就会发现,这种表象后面隐藏着一种很深

奥的东西。”

  秦岭表示赞同:”这是一种文化的厚重感,是几千年的文化积淀。现在的陕北方言里保存着 很多古语,比如老乡们说喊一声,叫呐喊一声

,听着文邹邹的,而实际上说话的人可能目不 识丁。为什么大部分地区的方言中没有留下古文化的痕迹,惟独陕北方言里却保存下来了, 这

大概也是由于陕北地域上的特点所致,民歌好象也是这样。”

  钟跃民把捏好的窝头码在笼屉上说:”我想,陕北民歌中的悲凉感是一种人对苦难的无奈, 是从心灵中自然流淌出来的,还有个问题,没

来陕北之前我还不知道,陕北民歌里大部分是 民间所说的酸曲儿,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些酸曲儿的语言很直截了当,又是老公公 扒

灰,又是大姑娘偷情,民间似乎并不关注它的道德内容,也丝毫没有谴责的意思,这就引 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中国上千年的封建礼教是否能影

响到所有的汉族人居住的地区,在一些 穷乡僻壤会不会有所遗漏,就象你刚才谈到的陕西方言中还保存着很多古语,大概也是因为 这个原因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我下乡以后才有的。”

8

 钟跃民爬上村后的断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山坡,他的脚下是一条深深的沟谷,对面的 山坡近在咫尺,这个地点还是李奎勇告诉他的

,这个断崖和对面山坡只有三十多米,是这条 沟的最窄处。

  钟跃民的脸上忽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猛地站了起来向对面看,对面山坡上空无一人。

  一阵歌声隐隐传来,若有若无,余音袅袅,由远而及近,围着一条红围巾的秦岭出现在对面 的山坡上。

  钟跃民高喊道:”秦岭,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秦岭笑道:”观众就得等演员,要不你来当演员?”

  钟跃民说:”喂,咱们开始吧,我在听你唱”

  秦岭的歌声飞过沟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个水,

  单想住这那个娘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这娘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监。

  ……

  秦岭唱得忘情,钟跃民也听得发呆。

  秦岭的声音远远传来:”钟跃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秦岭,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岭开玩笑:”能经天纬地,又富甲一方。”

  钟跃民拍拍头上的帽子说:”我什么也没有,只是……你看见这个帽子了吗?”

  ”看见了,不过是一顶破帽子。”

  ”可这破帽子底下是一颗装满智慧的头颅。”

  秦岭大笑∶”谁敢保证里面装的不是稻草。”

  ”秦岭,你应该是个识货的人,我绝不会低估你的智力。”

  ”你的意思是,谁要是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谁就是个蠢货?”

  ”当然,没有人能对突然发现的宝藏还保持一种平和心态,要发财了,谁不激动呢?”

  ”呸!不害臊,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无赖的。”

  ”别不好意思,其实你心里挺愿意的,我知道。””

  何以见得?””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还有,请你回去查一查成语词典……”

  ”查什么?””查一查’失之交臂’……”

  ”我听不懂。”

  ”秦岭,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听着呢。”

  ”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秦岭回答:”跃民,我不讨厌你。”

  钟跃民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喜欢我。”

  ”这么自信?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

  钟跃民笑笑说:”那我就等等,等你烦他了,再来喜欢我,我向你保证,你早晚是我的。”

  ”那就走着看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你。”

  钟跃民说:”秦岭,在你之前,我有个女朋友,她在部队当兵,我已经和她断了……”

  秦岭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嘘……不要说你以前的事,我没有兴趣,因为这不关我的事 。”

  ”你好象什么都不关心?比如前途,命运和爱情,你究竟关心什么?”

  ”我妈妈对我说过,生活中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可我却很看重结果。”

  秦岭嫣然一笑说:”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也许你是个游戏人生的人,既然玩游戏,又何必 在乎结果?游戏的乐趣不都在于过程中吗?”

  钟跃民说:”秦岭,你怎么象个哲学家?女孩子别把自己搞得太深奥,这样可嫁不出去。”

  秦岭反问道:”跃民,你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在这穷乡僻壤,难道你不寂寞?”

  ”这就对了,因为你寂寞,所以才喜欢我,喜欢难道不是一种过程?如果你看重结果,就该 娶我,过日子,生孩子,这才是结果,你觉得

有意思吗?”

  钟跃民想了想说:”我没想这么远,如果现在就让我娶妻生子,我恐怕不会觉得有意思。”

  ”那么你承认过程比结果重要了?”

  ”你说得有道理。”

  秦岭正色道:”跃民,你听好,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因为你寂寞,我也寂寞,如果将来有 一天,你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了更精彩的

内容,我会为你祝福,然后说声再见。希望你 也能象我一样,让咱们都保持着’在路上’的感觉。”

  ”这……我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女孩子,很奇特,也很理智。但我 要问你,如果若干年后,你我又重逢了呢?”

  秦岭笑了:”到那时,如果我的身边没有更精彩的男人,那么你仍然是个合适的人选,当然 ,这只是我的想法。”

  钟跃民仰天大笑道:”秦岭,这场游戏肯定很有意思。”

9

 秦岭准时出现在对面的山梁上,她向钟跃民招招手:”跃民,我今天可没有迟到啊。”

  钟跃民呆呆地望着秦岭,他不知该怎么样开口,嘴唇动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秦岭关切地问:”跃民,你怎么啦?”

  钟跃民还是没有说话。

  秦岭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有心事?和我说说好吗?你不是拿我当朋友吗?”

  钟跃民艰难地说:”秦岭,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秦岭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早晚会走,我该向你祝贺呀。”

  ”我会回来找你的。”

  ”别这样,跃民,你有你的路要走。”

  钟跃民说:”我会给你写信的,你呢?会给我回信吗?”

  秦岭沉默了。

  钟跃民固执地追问:”秦岭,我在等你回答,你会回信吗?”

  秦岭的歌声远远飘来,是那首陕北家喻户晓的《走西口》。钟跃民心中一震,竟有些发痴了 ……

  天下黄河,唯富一套。以银川为中心的河套、宁夏地区,自古富庶,因为盛产大米,是陕北 人心中的淘金宝地,因其地处陕北西部,故称

走西口。走西口是陕北影响深远的一个历史现 象,反映到陕北民歌中,就诞生了各种不同版本的凄婉悱恻的《走西口》,被称为陕北民歌 的

离情之王,在陕北人心中有着永恒的魅力。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实实地难留。

  提起走西口呀,

  小妹妹泪花流。

  ……

  秦岭的歌声真使钟跃民柔肠百转,歌声在苍凉的黄土沟壑间飘零……钟跃民觉得一阵恍惚, 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般

的痛苦,他要失去这个姑娘了。

  秦岭向钟跃民做了个手势∶”跃民,你坐下好吗?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钟跃民平静下来∶”好,要分别了,咱们聊点儿什么?”

  秦岭说∶”还是谈谈音乐吧,跃民,我和你谈过,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陕西人,我姥姥是 我们家乡有名的歌手,我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

,但我是听着信天游长大的,我以前并不是很 喜欢陕北民歌,我喜欢古典音乐,喜欢歌剧,尤其是威尔笫和瓦格纳的歌剧。当我来到陕北 以

后,有一天我爬上一座高高的山梁,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黄土凝固成的波浪,寒 风卷着漫天的黄尘迎面扑来,使人感到窒息,我突然

有了一种苍凉感,我脚下是个破碎的黄 土高原,千百年的雨水就象一把锋利的刀子,把这个黄土高原切割得肢离破碎,让人觉得它 已经垂垂

老矣,风烛残年。我想,这片破碎的山川大地一定盛载了太多的苦难,它心里明白 ,却说不出来,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是知道的,他

们很想表达自己的感受,怎么表 达呢?于是信天游就出现了。我突然发现,同样是一首信天游,在舞台上唱出来,我没有什 么感觉。可要是

站在陕北的山峁上,面对着毛乌素大沙漠吹来的凛冽寒风,这时你唱出的信 天游仿佛有了灵魂,有了神韵,你的歌声和泪水仿佛从心灵深处自

然地喷涌出来,这时我才 明白,任何艺术都应该在它特定的情境下才能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永恒的魅力。”

  钟跃民沉默不语,他的情绪很低落。

  秦岭说∶”跃民,能在这穷乡僻壤和你相识,还能和你谈谈音乐,谈谈人生,我挺知足的, 我得承认,我还是不够洒脱,尽管我们以前谈

论过分别,我也表明过自己对分别的态度,可 是我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真舍不得你了,这说明我还没有 真

正成熟起来,我们还是太年轻,还是有些儿女情长。其实咱们心里都清楚,你我早晚会分 手的。”

  钟跃民终于开口了∶”是啊,尽管你我都不看重结果,可是我们连过程都没开始呢,我总觉 得咱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跃民,你是个男人,你要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用你的话说,你不是喜欢玩吗?那么我告 诉你,你应该去开辟一个新的天地了,也许你

会遇到很多好玩的事,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游 戏所构成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你不妨害社会和他人,游戏人生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 式

,从这点上看,我们是有共同语言的,因为我们都不喜欢平庸的生活。”

  钟跃民苦笑一声∶”秦岭,如果能让我选择的话,你猜我现在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秦岭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想把我们交往的过程再延长一些,是吗?”

  ”是的,你我住在一个破窑洞里,过一段男耕女织的日子,没饭吃了,我们就唱着信天游去 讨饭。”

  秦岭大笑∶”这主意听着挺不错,可惜来不及了,要是你真在乎这个过程,你今天就可以过 来,不过我们连个破窑洞都没有。”

  钟跃民惊讶地睁大眼睛∶”秦岭,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跃民,你想要我吗?”

  ”想……”

  ”那你还等什么?”

  钟跃民冲动地站了起来:”秦岭,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村口等我,你一定要等到我……”

  他转身狂奔而去……

  多年以后,钟跃民还忘不了那次他狂奔夜路的情景,那天夜里,他举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 跑着。他一次次地跌倒,又爬起来继续狂奔,

黑暗中他脚下一绊,一头栽进一条深沟,整个 身体翻滚着下落,一直滚到沟底,他又挣扎着爬上来。钟跃民的大脑处在一片空白中,他不 知

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赶快见到秦岭,这是 他们最后的一点时间,从此他们将天各一方。

  秦岭静静地站在村口打谷场的一棵大槐树下。

  钟跃民在大路上出现了,他脸上被划出道道血痕,衣服被扯得稀烂,他一瘸一拐地跑到秦岭 面前,两人默默地对视。

  钟跃民张嘴想说点什么,秦岭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跃民,什么也别说……”

  两人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恍惚中钟跃民觉得秦岭滚烫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他迅速 地将嘴唇迎上去,两人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在这一刹那,钟跃民和秦岭年轻的躯体都剧烈 地颤抖起来,仿佛被强大的电流击中,躯体内被压抑的情欲犹如岩浆般地喷涌出来,两人 在晕

眩中拥抱着跌倒在谷草堆中……

  钟跃民注视着秦岭的眼睛,秦岭发出深深的叹息,轻轻闭上眼睛。

  钟跃民的手解开秦岭的衣扣……

  秦岭闭着眼睛喃喃道∶”你不是想体验过程吗?我就是你一生中某一段的过程……”

  钟跃民顾不上说话,他急于将自己和秦岭融为一体,黑暗中秦岭雪白的身体呈现在他眼前, 钟跃民似乎感到自己的情欲在一瞬间怦然爆炸

,他勇猛地进入了秦岭的身体……秦岭发出一 声痛楚的尖叫,双臂猛地抱住钟跃民,手指的指甲深深地掐进钟跃民的后背……

  钟跃民没有想到,他的笫一次性爱竟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

10

新兵面无表情地抓起酒瓶,给自己杯里斟满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再斟酒,又是一饮而尽, 酒瓶终于空了。

  钟跃民和张海洋注视着他。

  新兵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握酒瓶的左手闪电般挥出,酒瓶在空中划了个弧形,砰地一声砸在 老兵的头上……酒瓶砸的粉碎,碎片飞溅出很

远,老兵血流满面地栽倒了……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新兵手握露出锋利茬口的瓶颈朝老兵们晃了晃,几个老兵被吓得连连后退。

  钟跃民拍了几下巴掌叹道:”行,出手够利索的,心理素质也不错,天生的杀手。”他走过 去,拍拍新兵肩膀:”哥们儿,你是哪儿来的?”

11

“您最后还是看上我妈了?”

  ”你妈当时是我们东野机关里最漂亮的,唔,当时不少师团级干部都打她的主意,可她谁也 看不上,只有我心里明白,她是在等我呢,那

是总攻锦州之前,我正准备打大仗,顾不上找 她谈,等打完了仗我才找的你妈,你猜你妈的第一句话怎么说?她说,你怎么才来?”

  钟跃民大笑:”老爸,您真是情场高手。儿子可自愧不如。”

  一提起过去,钟山岳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他又不由自主地发起了牢骚∶”唉,以前的风光 日子是不能提了,一想到现在心里就堵得慌,

这叫他妈的什么事?身体好好的,一顿饭能吃 两大碗,倒没工作了,就这么混吃等死啊。”

12

郑桐问:”你是不是拿军装和驻地老乡换酒喝了?”

  钟跃民解释道:”我有个战友,家里穷,他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每人都合不上一身衣服 ,我们几个战友就帮他凑军装寄回家,结果寄

完了才发现忘了留换洗衣服了,每人只剩下穿 在身上的军装,张海洋更倒霉,他把仅有的一身军装洗了晾在院子里,那会儿正赶上老兵复 员

,不知是谁把他的军装给顺走了,这小子也绝,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早上我们例行五公 里越野,他穿身破烂的绒衣绒裤,背着枪和子弹袋就

没事儿人似的窜到队列里,把连长差点 儿气疯了……”

  大家都大笑起来,只有周晓白没笑,她在低头看钟跃民的脚,她发现钟跃民竟是光着脚穿鞋 ,没有袜子。

  周晓白的眼圈红了:”你怎么连袜子也给人了?”

  ”我那战友家人口实在太多了,这还不够呢,上次他家寄来一张全家福照片,我们一看全乐 了,整个一步兵班,一片绿,他爹妈都穿着两

个兜的士兵服,象正副班长,弟弟妹妹清一色 新军装,象刚出新兵连的新兵。”

  大家大笑。

  ”我对我那战友说,你别着急,等咱们都提干了,就给你们全家换装,换四个兜的干部服, 让你们全家都提干,到那时再照张全家福,就

不是步兵班合影了,是教导队合影。”

  众人又是一阵笑。

  蒋碧云说:”你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钟跃民,走到哪儿都这么乐观。”

  钟跃民恭维道:”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气质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知道吗?郑桐很早就 对你心怀不轨,今天我一看见你就明白了,肯

定是郑桐已经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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